在湘西南的晨雾里藏着两副面孔:一副是嘉禾县塘村镇青石巷里未曾说尽的遗憾,一副是王村石板街上游人如织的喧哗。两处皆以“芙蓉镇”为名,却演绎着文化命运的不同走向。当我站在王村码头的青石阶上,看沱江水裹着晨光向东流去,忽然想起作家古华笔下那个风雨飘摇的小镇,原来文化的种子落地生根时,从来不会按照预设的图纸生长。
王村的清晨是从扫帚声开始的。身着靛蓝布衣的清洁工挥动竹帚,唰唰声应和着吊脚楼檐角的风铃。游客们举着手机围拢在贞节牌坊下,指尖划过冰凉的石雕,试图触摸到当年姜文饰演的秦书田在此扫街的影像残迹。电影《芙蓉镇》在此取景的三十余年后,虚构与现实的边界早已模糊——石板路上每一道刻痕都被赋予了剧情注解,卖米豆腐的摊主熟练地重复着刘晓庆当年的台词,连泼辣的笑容都带着几分剧本里的神态。
米豆腐店前的长队蜿蜒至街心。五元一碗的吃食被冠以“胡玉音秘制”之名,粗瓷碗里的辣油映出来自天南地北的面孔。游客们坐在油光发亮的长条凳上,不仅咀嚼着湘西的酸辣滋味,更在吞咽一场被具象化的文化记忆。店铺后院里,晾晒着的白布单如银幕般飘荡,其上投映着樟树的碎影,恍若仍在放映那些未曾被写进小说的边角片段。
而在三百公里外的嘉禾县,另一种真实正在寂静中呼吸。古华故居的老墙爬满青藤,木窗棂后仿佛还坐着那个用方言写作的年轻人。当地档案馆一定还收藏着发黄的手稿,郴州市档案馆一定还存放着作家古华1981年的茅盾文学奖证书复印件。塘村镇周边村的老人坐在门廊下编竹篓,说起《芙蓉镇》原本描写的是嘉禾的故事,眼角皱纹里藏着不解:“我们的芙蓉花,怎么开到了别人家的院里?”
这个问题实则蕴藏着文化传播的奥秘。古华笔下虚构的“芙蓉镇”本就是湘南风土与湘西地貌的文学合成,而电影取景地的选择更遵循着视觉美学的法则。王村凭借其完整的吊脚楼群、湍急的沱江和险峻地势,天然具备镜头所需的戏剧性。当文化产品进入传播领域,它便不再属于创作者一人一乡,而是成为可供多重解读的公共符号。
值得深思的是,王村在接纳“芙蓉镇”之名的同时,并未消解自身的文化主体性。土家织锦作坊里,白发阿婆依然在用木机编织“西兰卡普”传统纹样;摆手堂前的广场上,孩子们跳的仍是流传百年的毛古斯舞。电影带来的旅游收益反而为古老技艺提供了传承资金,新修的民俗博物馆里,银饰锻造、傩面雕刻等非遗项目因游客关注重获生机。文化的嫁接在此显现出奇妙的和鸣:外来者追寻电影幻梦,留下的门票钱却滋养着在地文化的根脉。
反观嘉禾,虽然未获得显性的经济效益,却因此保全了文化的本真性。这里没有为迎合游客而改编的民俗表演,没有为拍照效果而粉刷一新的仿古建筑。在塘村古墟的石板街上,在雷公井古村的深巷中,时光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流淌:农妇用井水浆洗衣物,老匠人用古法熬制米糖,用麦芽熬制麻糖,还有灯掌糍粑、倒缸酒。戏台上唱的是原汁原味粗粝的嘉禾民歌和嘉禾伴嫁歌。这些未被镜头重构的生活现场,反而成为一种更为珍贵的文化存量。
两种文化命运揭示出一个辩证:王村以开放姿态接纳文化符号的移植,将外来关注转化为自我传承的动力;嘉禾则以守持之姿维护文化原生态,用不变应万变。二者看似背道而驰,实则共同诠释着文化自信的多重维度,自信不仅是将文化资源转化为经济效益的能力,更是允许文化自由流动的胸襟,是不被符号绑架的定力。
暮色中的王村渐渐沉寂,游客散去后的石板街回归本相。吊脚楼里的灯火次第亮起,照见老居民在阳台上收拾晒干的辣椒,他们谈论收成与嫁娶的声音,与三十年前并无二致。而在嘉禾的星空下,那些研究古华的灯盏一直亮到深夜,更有年轻人正在策划以本地民歌为元素的现代舞剧。他们不再纠结“芙蓉镇”之名归属,转而挖掘更深层的文化矿藏。
文化的奇妙在于其永不枯竭的再生能力。一个地名或许只能在一时一地产生经济效益,但真正的文化底蕴如同地下暗河,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涌出清泉。当王村的银幕光影与嘉禾的纸质文本共同构成“芙蓉镇”的双生面孔,当旅游消费与文化自信不再是二元对立,我们终于理解:文化自信从来不是争夺命名的所有权,而是拥有诠释生活的创造力。
两盏芙蓉灯,照亮的是同一条文化长河的不同河段。河水奔流不息,带走浮名与利禄,沉淀的是支撑一个民族站立的精神河床。
作者简介:李民保,湖南省嘉禾县人,现居四川成都双流高新区,爱好文学,曾在网络平台及期刊报纸发表文学作品300多篇,出版专集9部,系中国作家协会、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自由撰稿人。
来源:红网嘉禾分站
作者:李民保
编辑:李婧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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